引言 : 我沒有去逃避

2012年10月的某天,我與友人在西營盤的一間茶餐廳午飯。餐廳很擠,我們被安排與一位在吃豬手飯操普通話的女子周坐一張小桌。甫坐下,友人便埋首於他那「人性設計 自然演繹」的新智能手機,間中抬頭向我展示手機的功能如何利害。回想起我初到尼泊爾時,也是這副機不離手的樣子,不是隨處拍照,便是上面書「見」朋友,而我的尼泊爾朋友就在我面前,在問我,這部iPhone要多少錢。我答,要多少多少美元。他瞬間墜進了沉思了,「······嗯,我想我儲一年左右人工應可買到。」那刻我羞愧得想死。

我的栗米肉粒飯來了,望著那佔了面盤大的碟面四分之三的肉粒,不禁納悶這些豬肉,究竟是食物,還是消費社會用來製造大件夾抵食的虛妄的工具。友人邊吃他的手機拌飯,不,肉餅拌飯,邊問我,我的錢會怎樣投資。我說,我的錢都是用來用的。我知我的答案太不長進,他開始以專家口吻,講起他那套投資心得,說那些上上落落差價很大的他不會買,那些炒賣很花心神,他要的是長線投資,向我推介某某編號的某某大陸地產股,利息特高,買得過,他買了二十萬。二十萬,我可以投資/炒賣我喜愛的作家、樂隊,和尼泊爾山區小孩的健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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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友人說,我想回尼泊爾。他的反應是:「你唔好又去嗰啲地方啦。」嗰啲地方。不知何時開始,待在香港才真讓我覺得去錯地方,對著錯的人,說著錯的話。偶爾,會出現Sylvia Plath式的、困在玻璃瓶內之窒息感覺,像條等待著水份被抽乾的醃黃瓜。友人的聲音猶如隔著玻璃:你唔好又去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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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感知被抽乾的2010年至2012年間,我斷斷續續的在尼泊爾生活了一段日子,不諳尼泊爾語,又沒乖乖待在English-friendly的遊客區,就像化學元素中不和其他物質複合,單獨存在的游離基。這樣自由晃盪的時光算起來半年有多。人生中,半年實在微不足道,但足以令我這個自視甚高、自以為是的人,發現自己的愚昧無知,乃至推翻了過去的自己,重新思索,我應如何建立,我人生的下半部。
你或會嘲笑我,在尼泊爾行了一腳圈,便妄想寫旅遊紀事,這種人不是犯了自我膨脹的毛病,就是想為自己頭上添光環。我也有這感覺,可這確實是我人生中太重要的一部份,我記性太差,有些事不趕快寫下來,恐怕他日老了就難以記起。Memories are everything,寫作實質是個記憶救亡行動,來迫使自己老老實實坐下,好好完成整個將所思所感轉化成文字的過程。再者,很老套的,我想與更多人分享我的想法,雖不是甚麼驚動天地新思維,部份著實更似隨隨便便的閒話絮語,可我就是想以這種閒話絮語方式,來「告誡」其他同樣來自「第一」世界的自我膨脹毛病患者,在面對那些「貧窮」、「落後」的「第三」世界時,可否多點設身處地的理解,少點生人勿近的姿態,或許, 這對我們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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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去逃避,老實說,我只是偶然停下來,隨意地在尼國人的不同的日常生活圈子裡穿插,拿著一杯水牛奶旁觀,彷彿世上沒別的事情好做。然後有朝早,當我在 Kartikge 七月村和友人一起靠在他家小院子的火爐取暖時,赫然發現,在不遠的一棵樹上,有隻松鼠在經過。陽光漸暖,寒霧漸散,而生活就不過是這樣。那時我三十一歲,生命的上半部剛結束。

我想,我夢想成真了

Future Village

時間是2010年10月30日早上六時許,我人生中首次於這田間小屋醒來。由當初漫無目的想找個地方出走,到天晚上發現自己獨自睡在一間老鼠隨時在屋樑上路過的房間,田間的蟋蟀正聲聲伴我入眠。清晨時分給此起彼落的雞啼聲吵醒,冒著令手指結冰的寒冷爬出屋外,然後在有小蟲游泳的水缸裡杓水刷牙漱口,一面靜觀著在山嵐從山谷縈繞泛起。我想,我願望成真了。

地點是一條叫Katunge的村落,位於海拔約1,500米高的Dhading山區,距離尼泊爾首都7、8個小時車程。村裡有一幢五彩繽紛的兩層高石屋,是村中孩子來上課和玩耍的地方,它不叫學校,它叫「未來之村」(Future Village),由一位香港女生林黎明與一位當地村民所創,是個發展鄉村的非牟利組織。

每天清晨時份,一群孩子剛放下牛奶杯,就從山的四八方飛奔到來,穿過寒冷的晨霧,哆嗦著兩行鼻涕,屋前將拖鞋一甩就跳進課室,在熟悉的小伙伴身旁坐下,然後吱吱喳喳的聊起來。

洗擦過後,時間差不多是六時半。我小心翼翼脫下鞋,腳還是包裹厚厚的綿襪,戰戰兢兢踏入在那彌漫著奶酥香的課室內,已滿滿擠著廿多個小腦袋,用好奇的眼光注視著這位新鮮來客。「Namaste !」 靦腆地用我第一句學會的尼泊爾語打招呼。

我蹲下來,請他們自我介紹,眾多小嘴巴立刻群爭相報上名字,聽著這些陌生的發音茫無頭緒,小孩子不厭其煩,逐一在我的筆記簿上寫下自己名字的羅馬拼音,並教我怎樣讀:

「Asta Maya Tamang」 (Maya就是「愛」的意思。)

「Shirisa Sapkota」 (這小可愛就住在隔鄰,未來之村的印在地以前是她家的土地。第天早上見面,她都會大大聲給我打招呼。)

「Shreekrishna」(這小男生眼睛充滿靈氣,是個早慧的孩子,若能好好栽培,將來應有一番成就。)

我亦得介紹自己。小孩子稀奇古怪問題一籮籮,例如好想知道我家裡有什麼人,及每個人的名字。來到尼國令我最不慣的可說是這種「私隱侵犯」,起初覺得「有冇攪錯」,慢慢發現,「起家底」對事事以家庭為中心的尼泊爾人來說,其實正常不過。

眼大大的Asta與一眾小女孩追問我的家事,說到我爸時,我番開手邊一本English-Nepali字典,指著「dead」字旁那堆符號般的DEVANAGARI字母,小腦袋們看過後,原本精靈的眼神露出難過的表情。

Shirisa與她的母親在收割粟米。她父親在馬來西亞打工。她們的家就在「未來之村」旁邊,那時還未有太陽能,每逢夜晚她們屋前總會亮著一點油燈火光。
Shirisa與她的母親在收割粟米。她父親在馬來西亞打工。她們的家就在「未來之村」旁邊,那時她們家還未有太陽能,每到天黑,她們屋前便會亮起一盞油燈,那一丁點昏黃的火光,給冬夜增添一絲溫暖。

Future Village

由河谷泛起的雲霧,每朝也瀰漫整座山頭,直至九時左右,太陽的熱力足以把山嵐一掃而空後,便可看到遠處白雪愷愷的 Manaslu 和 Ganesh Himal 兩座聖山,還那些雪嶺所透露出的空靈出世,即使離遠都可感受到,難怪世代受人膜拜。我這裡當義工短暫的日子,每天與這些精靈小孩和清山秀水為伴,感覺有如雲上過日子。

給我每朝奉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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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KIRAN,是我POON HILL五天登山之旅的挑夫,怕羞仔一名。

同行的JEFF也是香港人,上山途中向一位流亡藏民小攤販買了個漂亮但頗重的金屬香爐,理所當然地打開KIRAN背上那屬於他的大背囊,把戰利品放進入去。旁邊另一團的尼藉導遊看到,望著JEFF冷冷地說:他(KIRAN)只有十六歲。

JEFF當堂羞得立刻把這「重擔」放回自己身上的小背包內。他比KIRAN年長足足十二歲。KIRAN缺課一整個星期,汗流挾背的來替我們這些嬌生慣養四肢不勤的外國遊客當挑夫,所得的不及於匯豐銀行上班的JEFF於冷氣辦公室內坐半日。

而那酷酷的導遊,後來我知道他叫TUL,身型不比KIRAN壯多少,可他背上是兩個巨型背囊,叫我歎為觀止。他帶的是一團來自上海的年輕人,路線和我們差不多,沿途不時碰上。他很多時見我走到上氣不接下氣,都會過來問候一下:TIK CHHA? ARE YOU OK? 雖然嘴巴上回答的是「我不行了快要死了」,但內心還是窩心不已。

我指著他肩上的重擔問,你不辛苦嗎?他說還可以。他說做這行已有五年,這座山已行過無數遍,依然很享受。看他一副瀟灑自在,應是真心喜歡這工作。他又說:當你登上山頂看到日出時,便會感到無比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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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內戰結束恢復和平,尼國旅遊日益興旺,吸引了不少外國遊客專程來登山,當中包括如我此等平日不運動卻學人攀登喜馬拉雅的人,僱用大量當地人作導遊和挑夫〔雖然最後還是累得像條死狗似的)。現時遊客當中當然包括國內同胞——尼國導遊都會講普通話了。

那時「強國人」這字眼還未聽聞(或只是我的天線太差接收訊息太慢),但即使身處海拔數千尺的原始森林,享受著於山林間穿梭與自然溶為一體時,亦已難保持耳根清靜。一堆熱血吵雜的普通話大聲討論SHOPPING,是TUL帶的那幫上海青年。一位女同志高扯氣揚叫嚷:「我好想去香港買iPhone呀!香港的iPhone太便宜了……」。你實在沒法抑制,立刻走避這幫人並與他們劃清界線的衝動。

中途又遇到一群退休年齡模樣的澳洲人,其中一個腰圍豐滿聲線豪邁的男人說:「我希望我的導遊會每朝早上為我奉上一杯茶。」他的嚮導本著尼泊爾人的一貫謙遜回應:當然,那是我該做的。

是的,只要你付得起錢,甚麼也是天經地義。

只要你付得起錢,甚麼重擔、甚麼麻煩,你也可以叫那些需要錢的人替你分擔。

只要你付得起錢,勞役比你小十多歲的童工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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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開近代史,那些曾於世界各大戰場上叫人聞風喪膽、揮舞著銳利的KHUKURI彎刀、「不怕死」的GURKHAS,說穿了其實亦只是廉價好使僱傭兵,為了錢去別的國家打別人的仗,他們的犧牲,有多少為人記住?

我們來到這窮國,享受著匯率和物價差異所帶來的便宜好使,花得起錢,就以為身份優越,穿吃有人服侍理所當然。的確很多人認為旅遊就是這麼回事,就如廣告所宣傳的「食的招積,住得舒適」。可是,同生在世,我們憑甚麼們可享有特權,憑甚麼可消耗這缺水缺電的國家的寶貴資源,揮霍著主人家的親切好客,就憑我們口袋裡鈔票比人多?當我們在喜馬拉雅頂峰喝著挑夫徒步數千級由山腳背上來的可口可樂,在路上忙著用高科技相機手機去干預人家的生活,用以點綴自己的旅遊相簿時,有否關注一下,身旁那些用瘦削的身驅頂載著重擔,整天在崎嶇的山上上上落落,連水也沒機會喝一口的尼國青年,有否機會上一所好學校?我與這些肚滿腸肥的「發達」國家的「先進」國民同行,感到羞愧到不能。

登上山頂那天,零晨四時左右我的導遊RAMESH便把我從睡夢中吵醒(他從來不用鬧鐘,對時間仿佛有天生的感應能力)。我們與隨著大隊冒著刺冷一起上山,一起見証了這海拔3270米的日出,如TUL所言,感到快樂不已。可我眼見在場絕大部份都是外國遊客,本地人很少,KIRAN也沒與我們同行,感覺如同與列強「霸佔」了人家的美麗國土。不過,對那些自出娘胎就在山上過慣生活的尼泊爾人來說,或許根本不把這當作一回事,說不定還在笑我們花錢登山看風景,是件最傻的事。

我與JEFF

RAMESH與KIRAN因要背負我和JEFF的行李,二人只能帶少量衣物,而RAMESH他有由此至終都只得一件單薄風褸,冷得他一直感冒鼻塞得說話都帶濃重鼻音。我把我的羽絨外套讓給他穿,因我自己還有多重保暖衣物。有位中年西方女遊客見到我如此「單薄」,憂心的問我夠暖嗎?我說我夠,她卻投以不可置信眼神,像我在撒慌似的。她跟那些平時在香港常見在隆冬依然只穿一件T-SHIRT招搖過市的西方白人遊客一樣,此時由頭到腳都全副武裝應有盡有,難道她就沒看見,那些為我們負擔重荷、於顛簸的山路上一路照顧我們好令我們能完成旅程的尼泊爾人,都更需要她的「關心」嗎?

或者基於這份隔膜,慢慢我更與其他遊客保持距離,更愛與尼泊爾人為伴。尼國民族有很強得集體性,彼此間無分彼此,守望相助,於五天的行山之旅,每逢到一間茶座或旅店休息,尼藉導遊和挑夫們都會自動自覺走到廚房,閑熟地幫忙落單上菜,招乎客人,打點一切,感覺親切自然尤如一家人,有好幾次我還真誤以為他們是店員!

Tea House

有時由於多空間和人手有限,餐廳要等遊客吃過後才SERVE導遊和挑夫,而且每每是在廚房裡面。我實不慣這種「階級劃分」,於是會拿著自己的那份食物,或是意粉,或是MOMO餃子,走到廚房去與他們同坐,交換他們的DALBHAT豆湯飯吃,蹤然因著根深柢固的種姓(CASTE)觀念,與我這「非我族類」分享食物會被視為奇怪甚至禁忌。

不過我亦不敢為尼國人輕言辛酸。絕大部份尼泊爾人世代在山上討生活,不能不TOUGH,那是過往他們自小需要鍛鍊的生存之道。隨著登山旅遊業的興旺,無數農村男人湧到城市帶遊客上喜馬拉雅,憑藉他們山上謀生的本能賺取外匯,由手胝足的貧農躍成家庭以至國家經濟支柱。RAMESH在家鄉田上殷殷實實工作一整季,所得的不及當導遊一次的打賞。慢慢地腳上的黑膠拖鞋換成一雙CONVERSE,單薄的外衣換上NORTH FACE羽絨外套,原本壯實的身驅亦漸漸長出如他們的顧客那樣大的肚腩,而祖居的農田,則越來越荒蕪。

Ramesh

隨著經濟轉型及全球化一體化,農耕在尼國不斷消失。在1995年之前,尼泊爾是世界第二大產米國,現在她是世上十大進米國家之一。佔人口七成的農民,佔國內生產總值不到5%。

下山時JEFF不慎扭傷,眾尼藉導遊和挑夫見狀都停下來上前慰問,主動奉上藥和繃帯;此時那個不是很高大、卻一人背兩個大背囊的TUL又出現。他給JEFF按摩腳踝,且拍拍他的心口幽默地說:不要哭啊!

他們就是那樣,縱使萍水相蓬,都會無分彼此地互相扶持;所以,假使跌倒也不用擔心,因這是真正沒有陌生人的世界。回想到在我城的生活,為甚麼這些都失去了······

Poon Hill

下山回到POKHARA城裡,又碰到那幫上海人,這回卻沒見著TUL,感覺有點失落。

這是DIASPORA的時代

來到尼泊爾,很容易被那些色彩繽紛的傳統,怡人的田園風光,白雪皚皚的喜馬拉雅,與及隨處可見的燦爛的笑容誤導,以為這國家一片和平,這裡的人窮得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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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名信片式的笑臉底下,是殷實農民對生活無望,年輕一代看不到出路。

用頭頂著「DOKO」負重,是山上求生的必要技能,然而這對身體的傷害亦很大。

尼泊爾有句老話:政客變,政府變,尼泊爾永遠不變。

2010年第一次到尼泊爾,那時STEVE JOBS才死去不久,那時在香港,無論電視、報章,或身邊朋友,都在討論他如何改變了世界;他的傳記被翻譯成各種語言,放在各大小書店當眼位置,就連在加德滿都的書店也有售。我不知世界是否經已改變了,只知道,直到四年後這一刻,住在喜馬拉雅山上的尼泊爾孩子,還是在赤著腳,提著木棍,通山跑追趕牛羊。男人們隨身攜帶的不是智能手機,而是縛在腰間的一把土製KHURPA 彎刀,他們主要的生活用具。村中的老婦仍在瞇起老花眼,蹲在屋前院子,用竹筲箕逐少逐少的,篩走白米內的小石塊。一身艷紅SARI的婦女,依舊用頭頂著一簍簍牛糞,踏著蹣跚的腳步,來來回回的給那些散落於山上山下的瘦瘠的梯田施肥,就如他們祖輩世代所做那樣。若果,世界真是改變了的話,恐怕尼泊爾早已被拼棄於這「世界」之外,且這境況要持續好一段時期。

然這一切並非理所當然。「尼泊爾」在1769年 PRITHVI NARAYAN SHAH一統國土之前,是一堆分散的小國,而當中的加德滿都谷地區,在LICHAVI皇朝(約公元400至750年)及MALLA皇朝(約公元1200至1700年),曾有過光輝文明,乃當時中、藏及印之間的文化藝術、宗教及貿易中心。元朝時忽必烈推崇佛教,特別透過西藏的八思,從當時PATAN—加德滿都谷地小國之一,請尼瓦人(NEWARI)工匠ARNIKO到中國去建廟,可謂中國佛教建築的祖師。即使在今天在首都仍舉目盡是那些精工似錦的UNESCO WORLD CULTURAL HERITAGE SITES,可想像這小國曾有過的一番氣象。

可是,自SHAH皇一統多國,實施獨裁統治,一直到今時今日經過幾十年民主運動所建立的民主共和國,尼泊爾彷彿從來都處於沮喪局面。獨裁時期對人民高壓、封閉式管治,令國家百年來發展停滯;冷戰時期又淪為美國、印度和中共角力的棋子:五十年代末民主運動首見曙光,國家歷史性舉行選舉,民選政府雄心壯志推動民生改革,但轉眼就被印、美背後操弄的保守勢力推翻。此後,腐敗與落後繼續與這片土地相隨,再加上那場剛結束不久、共產毛主義者與政府軍之間的十年戰爭,更將這國家僅餘的社會經濟建設一再拖跨。2008年尼泊爾聯邦民主共和國成立,萬眾期待民主運動終要開花結果,新的尼泊爾要來臨。結果是,到了2012年5月31日,經歷了整整五年不堪入目的爭權奪利、平均每九個月有一個首相被拉倒的政治內耗後,最後因著各自抱著一大堆利益關係的政治團體協商失敗,制憲議會連半頁憲法草案也未能交出,便告解散了。

到了2013年3月8日這一晚,在這沉悶的晚上,我想要跟身在尼國友人通一個話音清晰的電話,依然是一個「夢」─當一個國家的政府連一個像樣的電話網絡也辦不到時,這時若有效率的君主獨裁統治,及劣質民主政府放在你面前任君選擇,你是會毫不猶豫選擇前者的。

窮國令人沮喪的不只是本國人民,尼泊爾由上世紀六十年代開始依賴外國援助為生,是各國際援助機構的「寵兒」,如今外國捐獻乃佔了政府預算六成。然而多少的援助,好像也改變不了這國家原地踏步的宿命。最近加拿大政府在這裡扶貧施救三十多年後,宣佈要放棄—「LOW AID EFFECTIVENESS 」,是它對這地方所下的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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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朝時忽必烈推崇佛教,特別透過國師、吐蕃的PHAGSPA從PATAN—當時加德滿都谷地小國之一,邀請工匠ARNIKO到中國去建佛寺,是中國佛教建築的先驅。

從那些隨處可見、繁花似錦的UNESCO WORLD CULTURAL HERITAGE SITES可想,這地方曾幾何時也有過一番氣象。可目前超過九百萬的尼泊爾人每天收入不足一美元。

由沙地亞拉伯的茫茫沙漠上,到美國阿拉巴馬洲的汽車加油站,你都可以發現離鄉別井的尼泊爾人的身影,在默默的於社會最底層,支撐著富國的經濟,如果你願意關注。如果你願走近一點,你便會發現,那位於沙地亞拉伯的鑽油台工作的尼國青年,天天頂著沙漠的烈日苦幹十二小時,然後有天於睡夢中一睡不醒時,只有二十五歲;而那名於美國阿拉巴馬洲的汽油站工作的青年,當搶劫油站的匪徒朝他胸口開槍時,同樣只有二十五歲。即使這樣,每天仍有一千三百名對國家沮喪透了的尼國青年,繼續離鄉別井,去幹別人不要的工作,承擔富國不要的負擔。六百萬尼國人正於海外謀生,日本韓國美國挪威巴林伊拉克馬來西亞沙地阿拉伯,留下雙親妻兒在家鄉,繼續耕那只能糊口的土地。這是DIASPORA的時代。

Kathmandu from Swayanbhunath

不能吃甜的Mahesh

再見 Mahesh,是在 Sarita 的婚禮上,起初覺得他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來。當 Ramesh 告訴我,他就是 Mahesh 時,我的反應是:天!怎可能!

去年他很瘦,神情不大好,雙眼陷得像兩個洞,身上的衣服亦大了一個碼似的,更顯得他瘦得不像話。他很害羞,很少主動和我說話,聲音亦要豎起耳仔才聽得見。從 Ramesh 口中得知他有糖尿病(第2型),要長期看醫生和打胰島素。想不到一年後重遇,他完全變了另一個人似的,精神多了,回復了一個青年人應有的朝氣,體格亦壯健得像個摔角手,走起路來生龍活虎似的。原來過去一年他勤到健身房鍛鍊, 為健康之餘,亦想成為健身教練。

糖尿病跟隨他已有六年,但無影響他學業,他成績很好,college 畢業時得 distinction,現在廿一歲,於首都的大學讀工商管理一年級,希望將來當企業管理。

然而,即使他多努力,即使健康狀況容許他繼續憧憬未來,他還有最大的障礙經濟困難需要解決。他父母一直在村裡耕作,跟大部分山區農民一樣,只夠溫飽,無甚收入可言。而他自己亦因患病,不能像其他尼泊爾男人那樣當 trekking guide 賺外匯。然而要覓得其他適合的工作,在這窮得連加拿大政府,在這裡救援扶貧三十多年後,也因它的「low aid effectiveness」 而宣佈放棄的地方,又談何容易。

他會煮飯,照顧自己,就如大多數獨自在首都生活、求學、工作、碰機會的尼泊爾青年。他現在除上大學,還在學日文,他想到日本升學和工作。我說你的身體可應乎得到?可知就在最近,有一名在大阪開餐廳的尼泊爾人被殺害?他說為了家人,他會努力。像他這樣的孩子,這裡有太多了,每人個都背負著一大堆令人惆悵的壓力。

加德滿都正面臨人滿之患,城市的週邊不斷有人在開拓起屋,是數年前才結束的那埸歷時十載、毛派分子與政府軍的可怕戰爭,叫猶有餘悸的人民,從各處鄉村湧到城市居住,尋覓安穩。人口壓力令首都的水電、燃料不敷應付,生活指數更是不住上升。雖然 Mahesh 借住在已移居英國的 didi 的房間,可以省卻一筆租金,但醫藥費、學費及日常生活開銷,他卻無能為力,要靠親友接濟,借貸渡日。他還有兩年才大學畢業,面對雪球搬越滾越大的債務,他想轉讀一間較理想、但學費較貴的學校,也只能望門輕歎。

Mahesh村裡的老家鄰近落山之路,我每逢經過都會張望一下,通常可見到他母親在料理菜田,他們的家椰菜花茁壯得令人羨慕。那天黃昏,鄰居小豆丁 Sandhya 妹妹拉著我到他家偌大的院子裡打排球,他的妹妹 Raksha正在屋裡煮晚飯,盛了些雜菜咖喱來讓我們品嚐,那些椰菜花十分清爽,亦辣得起勁。Raksha跟我們玩了一會,她那時還未退學,還未有孩子,只是「私奔」到對面山Kalleri村男友家裡去了,難得回來。

尼泊爾一年有六個季節,我離開村子時是三月,正值最後一個季節BASANTA春季。那時天氣已回暖,Mahesh家那株白梅亦已盛開著白色小花。那朝早上,他爸把一大包新鮮熱辣的爆谷交給我,託我帶到加德滿都給他兒子,這是Mahesh少數可以安心地吃的零食,沒放糖,但香噴噴的令我忍不住偷吃了一把。在我把爆谷交給他那晚,他禮貌地拒絕了我請他吃momo餃子,怕裡面放了糖;他說話的聲音依舊細小得難以聽見,加德滿都依舊缺水缺電缺燃料,新聞上依舊充斥著政客們對管治失敗的互相指控。我不知Mahesh 前路應怎樣走,正如我不知道,那些就聚集在我住的酒店樓下,只靠膠袋和燒垃圾,去抵禦冬夜寒冷的街童,前路怎麼走。一個長期病患的學生,在一個長期病患的國家。上天何時才可以寬容一點。

牆上的Ram

這要從一張照片說起。那晚我跟R到隔壁Gita Didi 家吃飯,Didi是R父親的親妹妹,經常照顧一個人住的R。Didi家我已到過好幾次,一個比我香港的房間略大的空間,是她們一家五口的客飯廳廚房睡房,浴室在外面,公家的,裡面的水喉很久沒水流過,整幢樓唯一水源是地下的一口井,打出來的水泥黃色,他們只用來洗衫洗碗洗澡,只是它和整個加都城一樣,也快要乾涸了。

我雙眼在didi寓所的牆壁上游移,上面掛著一幅幅家庭照,相中人的模樣很有趣,表情因過份拘謹而顯得木納,雙手執着地貼緊著身軀,像軍隊立正似的。背景是影樓提供、那些不曾存在於這城市的摩天大廈和繁花似錦,與傳統穿載的人物構成超現實畫面。

一張廿來歲帥氣男生的照片吸引了我的眼球。照片獨據著牆上尊崇的一角,黑白色調透露著相中人已成過去。我問R他是誰,他卻用表情示意我別過問。

我對尼泊爾人複雜的家庭關係、種姓(caste)制度,以及文化習俗,總是好奇得往往令R頭痛。當我的好奇心超越界線時,他便會露出這種神情。或敷衍說︰「這是我們的文化」,或只道「遲些告訴你」。我當然不會就此被打發掉,定會繼續追問,kina? kina? 點解?點解?這次卻沒有。

回溯兩年前季候雨裡的一天,那天 Ram Kumar Adhikari從加德滿都回Dhading的家,一如以往,乘坐一定輛殘破不堪的巴士——這裡公共交通嚴重不足,你別無選擇。那些殘破得可作廢鐵回收的巴士,車頭都擺滿印度教神像、美女圖片,或任何被視為帶來好運的東西,每次坐上,都給人把命押上的感覺。那天巴士如常在顛簸的山路上超載行駛,一路駛到離開Dhading城鎮往山村上去,越過河流到達山腳的樹林,開展一段漫長又迂迴曲折的山路爬行時,由於連續下雨令路面一片泥濘,車就在轉彎時翻側了。聞說Ram當時坐在車頂,想必是因為車太擠——在尼泊爾男士都會主動爬到車頂上去好讓坐給老弱婦孺——時年二十六歲的他就此掉命,離家只餘五小時車程,卻再也不能回去了。

自此,Ram Kumar Adhikari化成一幀照片,存活於親友記憶中;而剩下的人,蹤前路崎嶇,仍需繼續走下去。

Ram的母親。我們甫坐下,她便從屋內端出兩柸溫熱的水牛奶。水牛奶是農村飲食的至寶。尼泊爾人即使再窮也會堅持待客之道。四十來歲的她一臉皺,是因著高山的太陽?大兒子的早逝?還是丈夫多年前的另結新歡,對方還要是同村的女人?尼國女性地位卑微,加上自小受印度教「丈夫是神」教義影響,面對如此屈辱,亦只有無奈接受。她靠自己雙手照顧全家,以前有大兒子Ram在加德滿都一間酒店工作,支撐生活開支及兩名弟妹的學費,家裡田地就靠她與她年邁的母親,兩雙手種出來的一年只夠吃七、八個月,其餘日子便需要用錢買米糧。一年前大兒子的無端離去,令一家頓入困境。

Ram的弟弟Bhim,現年18,正在讀第十二班,主修會計及商業學。哥哥走後,他獨個兒在首都生活、上學,當porter養活自己。他太害羞,英語又不好,當不成導遊,只能靠勞力,給外國遊客背行李上山,人工低微,只能寄望遊客打賞。每逄十月到三月登山旺季,他不得不不住缺課去工作,每趟至少要六、七天,長至十多甚至二十多天,成績不用說不會好到那裡去,但他仍希望明年升讀大學,為此他將要負擔更重。

Ram的妹妹Nikita, 典型尼泊爾女孩的乖巧聽話,任我這陌生外來客「擺佈」,拍照時露出一臉靦腆。她十三歲,在村校上學,讀書成績很好,班裡名列第四。村校師資有限,若她可到加德滿都讀書,應可有更好的將來,至少可享有更多選擇,不至於十八歲便要結婚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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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m的故居,現只有他母親、外祖母和妹妹居住。他們的村子叫Phulkarka,是花園的意思。我到山上去看她們時是三月初,正值春光明媚,梅花、木綿花、三角梅,還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卉,於山間處處綻放,但難掩兩老臉上陰霾。在這春暖花開的時節,圍繞這小屋盡一片生機,我想,於當中生活,本應是件幸福的事。

* * * * *

後記︰2014年初,筆者托一位當地友人再訪這家人,得悉他們仍境況沒甚好轉;而Bhim亦已輟學,往杜拜當勞工去了。這些海外謀生的尼國工人所得待遇低微,沒保障之餘,還得面對極高意外風險。還望這家人目前唯一的兒子萬事順利,早日回到家人身邊。

大頭的Te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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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這家人時,他們正在吃飯。所謂的飯,其實是用黍粉造的烤餅,淡而無味,但這是他們的主食。這家人的田地很少,產米不夠,要吃黍和玉米、這些其他人只當做kaaza(小吃),或生畜飼料的東西作主糧。他們一年的收成還是只夠吃三、四個月 ,其餘日子要勒緊褲頭。

種米要有充足水源,山上梯田近水源的不多,大部分要靠雨水,所以七、八月雨季時才是種米的季節,當然要在其他時候種米也可以,但那是次一等的品種。雨季以外的乾旱的日子只適合種黍、小麥或粟米,但那些不是一般尼泊爾人的主食。那些田地多的家庭,會乾脆將遠離水源的田地閒置,一年就只種一造米,收成都足夠成年有餘。此種「奢侈」,當然不是人人可承受得起。

這家人的房子。

我在村沒有看過比這更爛的屋。
我在村沒有看過比這更爛的屋。

父親名叫Surya Bahadur Karki。起初我以為他是想我幫那個穿黑毛衣的大孩子。我在學校裡教過他,知道他不太聰明,亦缺乏自信。我們坐在那殘破不堪的屋外頭,他父親掏出一疊尼泊爾文的文件,我看不懂,唯有在旁靜心聽。這時從屋內爬出一個孩子,他的頭異常地大,眼光沒有焦點,看不見似的,下半身赤條條,父親說他剛學會走路,四歲了。這時我亦在那堆文件發現了一個我看懂得的文字,hydrocephalus,腦水腫。 那孩子名叫Tek Bahadur,Bahadur是常見的男生middle name,是強壯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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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k 一出世便這樣子,村裡的人都在家裡生孩子。他們不知道他患的是什麼,直去年才到醫院作第一次檢查,花了10000 rupees,約港幣1000,比老師一個月的薪水還要多,得出結果是腦水腫,要做手術,而且要於孩子六、七歲前做,但費用是3000美元,做父親沒有辦法。

醫生並沒有開任何藥物給孩子去控制病情,他們亦沒有能力再帶孩子去醫院檢查,沒有人知道他情況是好了還是壞了,唯有日日如是帶著計時炸彈活下去。

我要求拍照時,他母親終於給他穿上褲子,期間他不住哭鬧,我猜他多少意識自己樣子與人有別,故不想拍照,父親要又呵又氹。他父親,起初還以為是祖父hajurba,因他滿頭白髮蒼老非常,後來才知才六十歳,孩子是他跟目前第七任妻子所生,之前六個都因他太窮而全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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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照的人總愛叫被拍者望向鏡頭,以捕捉他們的眼神,這些照我花了很多時間,但他們每個眼裡都只有一片灰暗,恕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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